我遇见拉洛奇,是在一个暮春的傍晚。拉洛奇
风从旷野上吹过来,带着些微的凉意,我走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,水泥路很旧,上面有细密的裂纹,像老人的掌纹,就在转角处,我看见了他——一个背负着一块巨石的人。

起初我以为那是个雕塑,石头太大了,几乎把他的身躯完全遮住,只露出两条干瘦的腿,在石头的重压下微微颤抖,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跟大地角力,脚掌落地时,我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。
“要我帮你吗?”我走过去问。
他停下来,慢慢地转过身,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皱纹如沟壑般深深浅浅地刻在额头上,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两粒被水洗过的黑曜石。
“帮不了的,”他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,“你帮不了我。”
我这才看清那块石头,它的表面并不光滑,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棱角和凹陷,有些地方还长着青苔,最奇特的是,石头上似乎刻着什么——不,不是什么字,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,像某种语言的句子,又像是某种地图的碎片。
“我叫拉洛奇,”他说,“背着这块石头,已经走了四十年。”
四十年,这个数字震住了我,四十年,一个人背着石头,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走。
“为什么要背?”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愿回答。
“因为这是我选择的路。”
后来我跟着他走了一段,路很长,太阳从西边落下去,天色渐渐暗了,他不说话,我也不敢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石头偶尔发出的摩擦声,在暮色中响着。
“在别人看来,这块石头很重,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你知道吗?其实最重的不是它,是那些你不敢说出口的话,是不敢承认的痛,是不敢直视的自己。”
我突然明白了些什么,拉洛奇的石头不是普通的石头,而是一个隐喻,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一块石头——也许是一个秘密,也许是一段往事,也许是某个人,也许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。
“我曾试过很多次,把它丢掉,”拉洛奇说,“但那些被藏在山上的、沉入河底的,最后都会自己找回来,你逃避的东西,总会找到你的。”
天完全黑了,我在路边的一个小镇住下,拉洛奇继续往前走,月光下,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沉重,又格外坚定。
“你要去哪里?”我在后面喊。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不知道,但我知道,最好的路,是走上去的路。”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他不是在背石头,而是在背着自己的生命,那块石头就是他的全部——他的过去,他的现在,他的未来,它不是负担,而是重量,正是这些重量,让我们的脚步变得坚实。
拉洛奇就这样消失在了夜色里,我在小镇上住了几天,总是不自觉地想起他,我发现自己也有一块石头,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它的存在。
直到昨天,我终于把它背了起来,很重,真的很重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,但奇怪的是,我心里却很踏实。
因为我知道,这就是我选择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