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当北风呼啸,大雪封山,大兴安岭深处的猎户们就知道,那位雪国天骄又该现身了。老人们都说,他是这片雪原上最后的守护神。雪国天骄
我叫陈铁柱,从小在这片林子里长大,村里人都管那个穿白色皮袄,骑一匹黑马的老人叫“雪国天骄”,没人知道他的名字,只知道他在大兴安岭深处生活了四十年。

那年我十五岁,第一次见到他。
腊月里的白灾来得猛,整个村子都被埋在了雪里,我爹带着我去林子里打狍子,走了三天都没见到活物,就在我们快要饿死的时候,远远地看见一匹黑马踏雪而来。
老人从马上下来,从褡裢里掏出两块冻得邦邦硬的鹿肉:“拿去吧,山神爷赏的。”
我爹感激涕零,要跪下来磕头,老人一把扶住他:“别拜,这山里的规矩,人不跪人,雪不跪天。”
这是我跟雪国天骄的第一次相遇。
后来我才知道,这老人是个传奇,他是六十年代从关内来的知青,别人都走了,但他留了下来,他在雪原上建了一间木屋,养了一群狗,与狼为伴,村里人说他驯化了一头白狼,骑着它巡山;有人说他是山神爷的化身,能跟树木说话。
但我知道,他只是一个孤老头子,守着这片渐渐老去的雪原。
零下四十度的冬天,我跟着他进山学打猎,老头子教我辨认雪地上的爪印:“这是狍子,蹦蹦跳跳地走;这是狐狸,踩得轻;这是狼……”
说到狼的时候,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狼是个好东西,”他点了一锅烟,“它们是山里的守护神,没有狼,狍子就会泛滥,啃光树皮,山就死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打狼?”
老头子没说话,眼睛望着远方。
八十年代那会儿,很多人进山打狼,狼皮值钱,狼骨能卖到城里,老头子就成了这些偷猎者的噩梦,他熟悉每一块岩石,每一道山沟,在那些人最想不到的地方出现,缴了他们的枪,把他们赶出山去。
“山神爷会惩罚你们的。”他每次都这么说。
那些年,他的黑马被偷猎者打伤过,他的木屋被烧过,他本人也被打过,但他从来没离开过这片地方,村里人都说他是傻老头子,何必呢?他摇头:“你们不懂,雪是有灵的,你对它好,它也护着你。”
九几年的一个冬天,一群外地人带着猎枪进山,说要打白狼,白狼是这片山林里的灵魂,老头子养过一头,后来放归了山林,那群人走到深山,碰上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崩。
是老头子带着狗把他们挖出来的。
从那以后,再没人敢在他的地盘上乱来了。
去年冬天,老头子八十二了,走路都费劲,还是每天骑着那匹老马上山,村里人劝他搬到镇上去住,他说啥也不肯。
“我得守着,”他咳嗽着说,“等雪化了春天就来了,我怕啊。”
“怕啥?”
“怕雪再也不来了。”
今年的大雪比往年来得早,十月就开始下,到腊月已经封了山,我去木屋看他的时候,老头子躺在床上,眼睛还望着窗外的雪。
“铁柱,”他拉着我的手,“我这辈子最远的地方就到了这山上,可我觉得这辈子活得值,雪是好的,干净。”
“老头子,你教我的那些本事,我记着呢。”
“记着就好,”他笑了,“这山里什么都能忘,就是不能忘了敬畏,雪如是,人也如是。”
大雪封山那几天,我梦见了他,他骑在马上,后面跟着一群狼,就在天边,那雪白的山脊线上,他回过头来向我挥了挥手。
等雪化了,我上山去看他,木屋还好好的,火炉还热着,炕上躺着那老头子和那匹老马的皮毛。
村里人说,他走了,走了也好,这片雪原留不住人了。
可是我知道,他没走,每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,总有人会看见,那雪国天骄骑着黑马,在白茫茫的天地间巡游着。
护着这山,也护着这雪。
这是这片雪原上最后一个传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