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天空还挂着稀稀落落的碎星,庄望已经扛着剑站在了城墙上。黎明之剑
今天是霜月十五,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,每一代龙渊剑宗的宗主继承人,都要在成年这年的霜月十五,独自前往星槎海深处的遗迹,拔出一把剑。

一把传说中的剑。
庄望的剑术在同辈中已是顶尖,但他对这把所谓的“黎明之剑”始终半信半疑,宗门典籍里记载得神乎其神,说那剑是上古时代的镇国之宝,能斩断一切黑暗,让持剑者成为真正的黎明之主。
可问题在于,时代已经变了。
据说几百年前,先祖们确实靠着这把剑在乱世中建立了王朝,只是后来王朝覆灭,龙渊剑宗退守北境,那把剑也就此沉入星槎海的遗迹深处,每一代宗主都会派继承人去试,结果无一例外——没人能拔出来。
“庄望哥,你说那剑长什么样?”跟在他身边的小师弟问。
“没见过,但听师父说,剑鞘上刻着两行字。”庄望回忆着,“好像是‘黎明将至,必有持剑者’。”
“这么玄乎?”
“玄乎的很。”庄望笑了笑,“那剑据说可大可小,能从天而降,也能化作一道光飞回鞘中,反正都是传说。”
小师弟眨眨眼:“那如果真拔出来了呢?”
庄望没回答,因为他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,却想不出答案,拔出那把剑之后呢?成为黎明之主?然后呢?带领宗门复兴王朝?还是说从此天下太平,再无战乱?
他不知道。
这座城墙上,他已经站了整整一夜,远处的星槎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波光,像一片巨大的鳞甲,庄望深吸一口气,决定不再多想。
他纵身一跃,从城墙上跳了下去。
风在耳边呼啸,他的身体急速下坠,剑鞘里的剑发出嗡嗡的共鸣声,北境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,但庄望的心却异常平静。
到了。
星槎海深处的一个岛屿上,有一处荒废已久的祭坛,祭坛中央,插着一把剑。
那把剑的造型很古拙,剑鞘是黑色哑光的材质,上面刻着一层繁复的花纹,庄望走近,伸手想要握住剑柄,却发现那剑柄上缠着一层薄薄的金线,已经有些泛黑了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握了上去。
一瞬间,一种奇异的共鸣从掌心传来,不是冰凉的金属触感,而是一种温热的,像活物一样的脉动,庄望愣了愣,然后用力拔剑。
纹丝不动。
他又试了一次,用尽全力,甚至动用了体内的龙渊真气,但那把剑就像长在了祭坛上,连一丝晃动都没有。
“唉……”庄望叹了口气,松开手,一屁股坐在祭坛上,“我就知道。”
天快亮了,远处的海天相接处,出现了一线亮光,庄望望着那道光芒,忽然想起了师父年轻时的一个故事。
师父说,他当年也来拔过这把剑,同样没拔出来,但他离开的时候,看见朝阳照射在剑鞘上,那些花纹开始发光,像一条金色的龙在剑鞘上游走,师父说,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,这把剑从来不是靠蛮力拔出来的。
“那你觉得要靠什么?”庄望当时问。
师父笑了笑,没回答。
现在庄望坐在这里,看着那道晨光越来越亮,心里忽然也有了同样的疑惑,不是靠蛮力,那靠什么?
他站起身来,重新走到剑前,这一次,他没有伸手去握,而是把手放在剑鞘上,感受着那层金线的触感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庄望轻声问,“你有名字吗?”
那剑鞘上的花纹忽然亮了一下,像是回应,庄望心中一动,继续说道:“他们说你是黎明之剑,能斩断一切黑暗,但如果黎明不在这里,你还能做什么?”
剑鞘上的光暗了下去。
庄望苦笑,转身准备离开,天边的那线光已经越来越亮,染得海面一片金黄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庄望猛地回头,看见剑鞘上的一缕金线松开了,像一条蛇一样滑落下来,那金线落在地上,开始游走,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痕迹。
庄望蹲下身子,仔细辨认那些痕迹,不是文字,是一幅画。
画上是一个持剑的人,站在一座城池的最高处,面朝着东方,他的身后是无边的黑暗,但剑尖上有一点光,正在越来越亮。
庄望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,然后抬头,看向远处的晨光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把剑一直在这里,不是为了等待某个人来拔出它,它等待的,是一个原因——一个有人需要它的原因。
“黎明将至,必有持剑者。”庄望念着那两行字,忽然笑了,“原来如此,不是持剑者带来黎明,而是黎明选择了持剑者。”
晨光在这一刻彻底照亮了天空,金色的光芒洒在祭坛上,洒在那把剑上,剑鞘上的花纹全部亮起,一条金色的龙的影子从剑鞘里游出,绕着庄望转了两圈,然后重新回到剑鞘里。
庄望再次伸手握住剑柄。
这一次,他没用任何力气。
剑轻轻地滑出了祭坛。
黎明之剑,终于出世。
当庄望回到北境城墙上时,他怀里抱着那把剑,剑鞘上刻着的金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小师弟迎了上来,瞪大了眼睛:“庄望哥,你……你真的拔出来了?”
庄望点点头,把剑横在膝上,感受着那片温热的脉动。
“那剑是什么感觉?”小师弟问。
庄望想了想,望着远处的朝阳,嘴角弯了弯:“像是握住了黎明。”
他从剑鞘里拔出剑,剑身在晨光中反射出璀璨的光芒,庄望举剑向天,那光芒忽然变得刺眼,像一条笔直的金线射向天边。
城墙上的士兵们都惊呆了,纷纷跪拜下去。
但庄望没有看他们,他望着远方,那里有大片大片的黑暗正在晨光中消散,但也有更深沉的黑暗正在悄悄汇聚。
“黎明将至。”他轻轻说着,把剑收回鞘中,“但黎明之后,还有长夜。”
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
他握住了黎明之剑,而这把剑,会在每一个黎明到来之前,指向东方,为他引路。
庄望抬头,望向更远的地方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已经准备好,迎接任何长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