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花大妈-菜花大妈
菜市场西门口,最热闹的蔬菜摊就是菜花大妈的,三平方米的摊位,摆满了青翠欲滴的菜花,白嫩饱满,看着就招人爱。

我从未见过菜花大妈的真容,只看见摊位后面终日蜷缩的身影,裹着褪色的蓝布衫,戴着顶旧草帽,买菜的人来了,她才会抬起头,露出一张满是沟壑的脸,那双眼睛却亮得像夜空里的星。
她总是先笑,露出仅剩的几颗牙,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喊:“菜花!自家种的菜花!”声音很大,压过市场的嘈杂,仿佛菜花就是她全部的热情。
每天早上六点,菜花大妈的叫声准时响起,起初我觉得聒噪,后来慢慢发现这声音里有种倔强。
有天清晨,我看见一个年轻人急匆匆跑过,不慎撞翻了菜花大妈的菜筐,白花花的菜花滚了一地,她没吭声,只是蹲下一颗颗捡,年轻人要帮她,她却摆手:“不用不用,我捡就行。”
我在旁边站了许久,忽然明白,菜花大妈不是不想骂,而是习惯了,这世上,很多人的怒气都藏在心里,而她的心里装的是菜花。
“菜花!自家种的菜花!”
又一个清晨,我经过她的摊位,忍不住停下来,她正在卖菜,一只瘦削的手熟练地翻弄着菜花,另一只手接钱找零。
“大妈,您这菜花怎么种的?”我问。
她眼睛一亮:“用农家肥,不用农药,我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了,一颗颗浇水,一点儿也不马虎。”
“那一定很辛苦。”
“辛苦啥?种菜花跟养孩子一样,看着它们长大,心里美着呢。”她笑着说,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。
菜花大妈告诉我,她种了二十年菜花,从四十岁种到了六十岁,儿子在城里打工,劝她别种了,可她放不下,她说,每个来她摊上买菜的人,她都知道谁爱吃嫩的,谁爱吃老的,谁买来是炒着吃,谁买来是炖着吃。
“卖菜花不是卖菜花,是卖一份心意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那一刻,我突然感到一阵歉疚,我们这些匆匆而过的人,买菜时讨价还价,卖菜时斤斤计较,却从未想过,一个菜花背后,有一个人起早贪黑的付出。
后来我成了菜花大妈的常客,每次去,我都会和她聊几句,听她讲菜花和人生,她说话很慢,但是句句在理,有一回,有人嫌她的菜花贵,她只说:“一分价钱一分货,我的菜花不打催熟剂,自然长熟,贵也得吃。”
我知道,这是菜花大妈的底气。
天冷了,菜花大妈的咳嗽声越来越重,我劝她休息,她却摇头:“菜花等着我,不种就亏了,我还能动。”
我无法理解,后来,她的摊位空了三天,我有些担心,又去时,她还在,只是咳嗽得更厉害了。
“大妈,您去医院看过了吗?”
“看过,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她摆摆枯瘦的手,又低下头去整理菜花。
我想说点什么,却不知说什么好,菜花是她的活法,是她的奔头,这世上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,都在用自己愿意的方式活着。
立冬那天,我最后一次见到菜花大妈,她咳嗽得厉害,手抖得厉害,但还是支撑着摆摊,我买了三颗菜花,她硬要送我一颗:“你照顾我生意,我记着你的好。”
“菜花!自家种的菜花!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弱,却依然倔强地喊着。
我明白,菜花大妈的念想,就是这大棚里的菜花,她用自己的辛苦,换来了人们的餐桌上的美味,她用自己的坚持,换来了生活的尊严。
从那以后,我再也没见过菜花大妈,但每天经过西门口,我还会下意识地寻找那颗苍老而倔强的脑袋,每当我看到菜花,就会想起她,想起她的叫卖声,想起她的菜花。
也许,生命的意义不在于年龄,而在于那份执着的热爱,菜花大妈用一生种菜花,也把菜花种在了很多人心里,她教会我,即使是最普通的人,也能活成最亮的星。
我们每个人,都可以是菜花大妈,在自己的位置上,用力活着,用心爱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