爱与战,衣冠冢-爱与战
我们第一次吵架的时候,是在一个阴天的午后,为了窗帘的颜色,我们各不相让,我爱米白,她要深蓝,两个人都年轻气盛,把鸡毛蒜皮的事吵成了世界大战的架势,她摔了一个杯子,我踢翻了椅子,然后她突然笑起来,说我们两个的样子像极了村口斗架的公鸡,我看着她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,也笑了出来,那一刻我知道,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。

如今我每天都来医院,八楼的走廊有十七个拐角,从电梯口到她的病房,刚好走一百七十三步,我走得慢,数得准,每一道墙缝都记在心里,她瘦了,瘦了很多,但笑起来还是从前那个样子,化疗让她的头发掉光了,她就买各种颜色的头巾,今天系一条桃红的,明天换一条鹅黄的,在灰扑扑的病房里像一个倔强的小太阳。
我们的战争在漫长的拉锯中变了味道,从争取自由的战争,变成了与时间的战争,她第一次住院的时候,我正在外地出差,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,说检查结果不太好,让我别担心,我连夜赶回来,在病房门口站了很久,推门进去的时候,她正靠着床头看书,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,说:“来了啊。”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恐慌——我还没有做好准备,但战争已经开始了。
第三年的时候,转机出现了,新药的效果很好,她的指标一天天好转,医生说可以去旅行了,我们高兴得像个孩子,我们去了很多地方,看了很多风景,在洱海边,她戴着假发站在风里,张开双臂说感觉像要飞起来,我从背后抱住她,心里默默感谢上苍。
那段日子我们很少吵架了,她有时候会突然任性,半夜想吃芒果糯米,我就骑着自行车满城去找,有一次她发了很大的脾气,把水杯摔在地上,哭着说我根本不明白她的痛苦,我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玻璃,捡着捡着自己的眼眶也湿了,她的战争还在继续,而我站在战壕外,看着她独自面对炮火。
她又倒下了。
这次来得更凶,所有指标都在倒退,医生的话越来越含蓄,我辞了工作,全天候陪着她,她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,但那双手还是有力的,每天握着我的手,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传给我,我不再数日子了,因为数着数着,就会害怕下一个日出。
我看着她熟睡,十二年了,从第一场关于窗帘的战争,到这场真正关乎生死的战役,我们一直在战斗,有时候是与彼此,更多时候是和生活本身,她教会我,爱从来都不是温柔的,爱是一场硬仗,是在对方的战场上彼此守望。
窗外下起细雨,我走过去把窗户关小,她说想喝红豆汤,我用保温杯装来了,小心翼翼地喂给她喝,她说,咸了,我说,那你骂我两句吧,她笑着骂了一句,我听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
这个清晨,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仿佛要带走她最后的一点颜色,我握住她的手,和十二年前一样用力,她忽然睁开眼睛,看着我,说:“我不害怕了,因为有你。”
我们以为的战争,其实是一场漫长的守护,是与时间的对峙,是与命运的拉扯,真正的爱是战斗——不是征服,而是并肩。
黎明时分,她走了,我坐在床边,窗外的梧桐叶铺满一地,像极了在风中绽放的瞬间,她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告诉我:爱,就是我们各自披上铠甲,却把最柔软的部分留给了对方,战,则是在彼此的废墟上,开出坚韧的花。
我走出医院,秋天的风很凉,梧桐叶飘下来,落在我的肩上,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秋天,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裙子,站在银杏树下,像一束明亮的光。
我的爱人教会了我爱的真谛——爱是战斗,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是在最艰苦的战场开出的花,如今她走了,但我不会撤退。
《窗边的睡莲》在我心中永远开放,就像她戴着花头巾的样子,像我们所有并肩的时光,所以我说:爱,是选择留下的盔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