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初透,窗棂上的露珠还挂着昨夜的凉意。我推开窗,远远看见天边有一朵云,奔跑着,仿佛有什么急事。它的名字叫迅云—这是我在梦里听来的。迅云艾然
那朵云跑得很快,从山那边翻过来,掠过树梢,惊起几只早起的鸟,它经过我的窗前时,停了一下,把一缕风塞进我的手里,风是温的,带着艾草的味道,我知道,那是山那边的人在煮艾草,许是在做清明粿,许是在熬草药。

云又跑了,往更远的地方去,我跟了上去,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,原来,云要带我去看一个叫艾然的地方。
艾然是一处山谷,四面环山,中间有一片开阔的平地,山上是层层的梯田,种着艾草,绿油油的,一直绿到天边,风过时,艾草便齐齐地弯腰,像在行古老的礼节,山谷里住着几户人家,房屋是木头的,屋檐下挂着干艾草,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。
一位老人坐在院子里,手里拿着艾条,在熏着什么,烟气袅袅,绕着他的手指,又升到空中,和迅云会合,老人说,艾草是要用烟来养的,烟到了天上,云就有了艾的魂,迅云点点头,把艾烟裹进怀里,又去别处了。
我这才明白,迅云不是偶然经过的,它在这山谷里来来去去,带走的不是雨水,是艾草的魂魄,当它在别处下雨时,那雨里便有了艾的清香,能去病,能驱邪,能安神。
日落时,山谷里的艾草都亮了起来,像点了一地的灯,老人说,艾然这个名,是古时候一个采药人取的,艾是草,然是火,合在一起,便是用火来煮草,古人用艾草治病,用艾火灸穴位,用艾烟驱蚊虫,这山谷里满满当当的,装的都是人间的烟火气。
我坐在山坡上,看迅云来来去去,天边的云彩慢慢染上绯红色,像染了胭脂,远处的山峦重叠着,一重比一重淡,最后一重几乎融进了天幕,山谷里有蛙鸣,有虫唱,偶尔还有一两声犬吠。
迅云回到山谷上空,变得沉甸甸的,它慢了下来,像一个赶了很久路的人,终于到家了,它把从各处带来的东西——雨水、泥土、飘落的种子、远方的消息——都抖落在山谷里,那些东西落下来,有的变成了雾,有的变成了露,有的变成了风。
老人说,迅云带来的种子,会在明年春天发芽,山谷里会多出一些没见过的新植物,把这里变得更加葱郁,这就是天地的规矩,万物来来去去,今日的离别,是为了明日的重逢。
夜色渐浓,星星一颗颗亮起来,迅云化作了雾,缠绕在山谷里,缠绕在艾草间,缠绕在屋檐下,那些雾是温的,带着白天的记忆,我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满心都是艾草的清香。
我回到窗前,露珠已经干了,远处的那朵云不知去了哪里,只留下淡淡的痕迹,窗台上,昨夜的风还在,温热里混着艾草的味道,原来,迅云来过了,留下了什么,也带走了什么。
日子就这样过着,白云苍狗,迅云也好,慢云也罢,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,而山谷里的艾草,年复一年地绿着,燃烧着,把一缕缕烟送上天空,变成了云的魂、云的眼睛。
人间事,大抵如此——来的匆忙,去的从容,像一朵迅云,像一株艾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