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鲁耶克钓鱼大赛,一条蓝鳍金枪鱼的重量-卡鲁耶克钓鱼大赛
五点十七分,太平洋东岸的天还没亮透,卡洛斯·埃雷拉把皮卡停在礁石边,从后斗搬下他那根用了十二年的钓竿,竿柄缠着旧自行车内胎剪成的防滑条,缠了太厚,握上去像握着一截粗壮的蛇。
每年的卡鲁耶克钓鱼大赛都在这个星期天,渔具店门口挂着手写海报,奖品是一台二手舷外发动机和三千美元现金,对镇上的人来说,这些数字背后是更实在的东西——来年修船的木板钱,孩子开学要交的校服费,或者一张拖了三个月的牙医账单。
今年参赛的人比去年少了三个,老曼努埃尔上个月因为肝癌走了,胡安去了圣地亚哥投奔他女儿,还有一个人——没人愿意提他的名字,总之卡鲁耶克湾的渔船队伍比往年稀疏些,但早晨五点半的码头还是聚了三十多号人,各自检查鱼线,往保温箱里塞冰块,嘴上叼着烟或者嚼着昨天剩的面包。
镇长用扩音喇叭念了比赛规则,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:不能用拖网,鱼钩不得超过三枚,下午四点前回港称重,没有人认真听,每个人都知道规矩,就像每个人都知道卡鲁耶克湾的鱼越来越少。
卡洛斯把船推出浅滩,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才点着火,他的船是1997年的“海星号”,玻璃钢船体上满是补丁,像一条老狗身上的疤,船舱里有一股洗不掉的柴油和鱼血的混合气味,闻久了也就不觉得了。
他往南开了四十分钟,关掉发动机,让船随波逐流,这里的水深大约四十米,海底有一片沉船区,常有大鱼出没,他把沙丁鱼饵挂上钩,用力甩出线,然后坐下来等。
卡鲁耶克钓鱼大赛最磨人的不是力气,是等待,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的时候,整片海湾被染成一种很浅的金色,像是谁把调稀了的蛋黄泼在水面上,海鸥蹲在远处的浮标上,偶尔叫一声,声音空旷而苍凉,卡洛斯从保温杯里倒咖啡,咖啡是昨晚煮的,已经凉透了,但他不在乎。
八点二十三分,鱼线猛地绷直,卡洛斯伸手握住竿柄的瞬间,那股力道顺着鱼线传上来,像海底有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他一把,他弓起腰,把竿尾抵进肚皮上的护垫,开始收线。
手腕、小臂、肩膀、腰腹——每块肌肉都参与这场角力,鱼线在水下划出弧线,切割海水的声音尖锐而沉闷,十五分钟后,鱼第一次浮出水面,银灰色的脊背破开波浪,又沉了下去,卡洛斯看见那尾巴了,宽大得像一把打开的折扇,拍在水面上溅起白亮亮的水花。
“金枪鱼。”他喘着气,自言自语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,鱼开始累,卡洛斯也累,他的T恤湿透了,分不清是海水还是汗,鱼线在他左手食指上勒出一道深沟,皮磨破了,但痛感被肾上腺素盖住了,他把鱼拉到船舷边,俯身去看——那东西比他在水下看到的更大,蓝鳍金枪鱼,至少有一米五长,银蓝色的身体在透过海水的阳光下闪着冷光,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金属,还没完全冷却。
卡洛斯愣了大概两秒钟,在卡鲁耶克湾,蓝鳍金枪鱼已经五年没出现过了,他最后一次听说谁钓到这种鱼,是镇上一个外号叫“铁锚”的家伙,那人后来卖掉鱼,在镇上开了间五金店。
他没有立刻拉鱼上船,他需要拍张照片做证明,否则就算过了称重线,别人也会怀疑他作弊,卡洛斯腾出一只手去摸船舱里的手机,就在这时,鱼猛地一挣,鱼线发出了危险的嘶鸣声。
他没去够手机了,双手重新握住竿柄,稳住重心。
这一场搏斗又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,鱼最终认输了,浮在水面上喘气,鳃盖一开一合,像一个溺水者的呼吸,卡洛斯用搭钩钩住鱼嘴,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它拖进船舱,鱼躺在船底,尾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,拍得船板“咚咚”响。
他看着那条鱼,又看了看时间,十点刚过,如果现在返航,他大概率能赢,三千美元加上一台舷外发动机,足以让他把海星号的大修计划从明年提前到今年。
这时候手机响了,是他女儿玛丽亚发来的照片——孙子在学校运动会上得了跑步比赛第二名,举着一张奖状站在领奖台上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,卡洛斯把手机凑近了些,屏幕的亮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,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然后他蹲下身,双手卡住鱼鳃和尾巴,把那条蓝鳍金枪鱼举了起来,鱼很沉,沉到他的膝盖都在抖,他一步一步挪到船舷边,松开手。
鱼掉进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,它在水面上浮了几秒,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自由了,然后尾巴一摆,沉入深蓝色的海水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卡洛斯站在船舷边,看着鱼消失的方向,很久没动,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味道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掌上全是鱼线勒出的红痕,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。
回程的路上,他接到儿子的电话:“爸,钓到大的没?”
“有一条,”卡洛斯说,“放回去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为什么?”
卡洛斯想了想,说:“它太大了,卡鲁耶克湾没见过那么大的东西,可能它应该活着。”
儿子没再追问,父子俩的通话短暂地沉默了几秒,然后儿子说:“晚上回来吃饭吧,我妈做了炖鱼。”
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五十分,称重处的电子秤前围满了人,冠军是一条八十斤的黄鳍金枪鱼和一个挂着彩带的小奖杯,得主是镇上渔具店的老板,人们鼓掌、起哄、开啤酒,没有人注意到卡洛斯空手而归。
他的保温箱里只装了半箱冰块,和早上带出来的几罐汽水。
回到家里,妻子没有问比赛的事,她只是看他手上缠着的纱布,摇了摇头,去厨房又加了一道菜,餐桌上是洋葱炒墨鱼、土豆炖牛肉,还有一盘清蒸的不知名海鱼,孙子在饭桌上叽叽喳喳讲运动会的事,说他差点就跑了第一名。
卡洛斯给孙子夹了一块鱼,说:“第二名也很好。”
深夜,他一个人坐在门廊上抽烟,海风从远处吹来,带着卡鲁耶克湾特有的气息——那个他钓了三十年鱼的海湾,那个每年都在失去一些什么的海湾。
他想,明年的大赛,他大概还是会参加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