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汝之名,绽于永夜-死亡绽放 伊莉丝
那座吊桥,横跨在万丈深渊之上,铁索锈迹斑斑,脚下的木板腐朽得仿佛一用力就会碎裂成齑粉,深渊里没有水,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,以及从黑暗最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呜咽。
伊莉丝站在桥的这一端。
她穿着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亚麻长裙,赤着脚,脚踝上有干涸的褐色血迹,她的头发枯黄,像秋天的野草,脸上脏污,唯有一双眼睛,亮得惊人,像是燃烧到极致、即将熄灭前的最后一点火星。
她已经走了很久。
久到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来路,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踏上这条路,只知道脑海里一直回响着一个声音,低沉、蛊惑,像是黑暗中伸出的、带着香甜气息的触手——
“来……到深渊的中央来……那里,有我为你准备的……死亡……”
伊莉丝的唇瓣动了动,低喃出一个名字:“伊莉丝……”
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了,这个名字像是被遗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,蒙上了厚厚的灰尘,她只能自己叫自己,仿佛一遍遍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她开始过桥。
腐朽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,铁索摇晃,深渊里的呜咽声陡然变大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,正在黑暗中缓缓张开猩红的眼睛。
伊莉丝没有停下。
她低垂着眼帘,看着自己赤裸的脚掌踩过一块块松动的木板,血迹在脚底晕开,像是开出了一朵朵暗红色的花,每走一步,那种从深渊底部涌上来的、冰冷刺骨的寒意就顺着她的脚踝爬上来,钻进她的骨缝里,啃噬着她的骨髓。
很痛。
但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。
或者说,她早已麻木了。
当一个人失去了一切,亲人、爱人、家园、信仰,甚至连仇恨都变得模糊不清的时候,这种身体上的疼痛反而成了一种证明——证明她还活着,证明她还有知觉,证明她还没有完全变成行尸走肉。
桥很长。
长到仿佛没有尽头。
伊莉丝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,也许是一个时辰,也许是一整天,也许是从一个世初走到了一个世末,当她终于踏上桥的另一端时,身后的世界已经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,而眼前,是一片前所未见的景象。
那是一片花海。
无尽的、蔓延到天际的花海。
所有的花都是黑色的,像是用最纯粹的暗夜凝成了花瓣,它们没有叶子,只有茎秆和花朵,笔直地向上生长,像是一柄柄指向天空的黑色利剑,每一朵花都在无声地摇曳着,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幽香,像是死亡的味道,又像是新生前的最后一场梦境。
而在花海的最中央,有一朵巨大的花苞。
那是整片花海中唯一不是黑色的存在。
它是白色的,晶莹剔透,像是用月光凝结而成的艺术品,花苞紧紧地合拢着,花瓣上流转着淡淡的银色光芒,仿佛里面包裹着什么沉睡的灵魂。
伊莉丝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。
那股从深渊底部传来的呼唤,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“来……到花苞里来……与我融为一体……消散在这永恒的黑暗之中……”
伊莉丝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,她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,黑色的花朵在她脚下纷纷让道,像是迎接某个期待已久的归宿。
她走近了那朵巨大的白色花苞。
花苞微微颤动了一下,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到来,花瓣缓缓打开一条缝隙,从里面透出一缕银色的光芒,包裹住了伊莉丝全身。
那一瞬间,伊莉丝看见了。
她看见了自己的过往——
家乡的麦田在微风中掀起金色的波浪,母亲的歌声在夕阳下悠扬动听;她看见了心爱的少年站在河对岸,笑着朝她招手;她看见了圣洁的祭坛上,神官们吟唱着古老的祝福……
这一切都碎了。
马蹄声、哭喊声、火焰吞噬一切的噼啪声……血流成河,尸横遍野,天空被黑烟遮蔽,太阳变成了血红色,她看见母亲倒在血泊中,看见少年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,看见她所信仰的神明,在敌人的铁蹄下轰然倒塌。
而她,被绑在祭坛上,作为俘虏和祭品,等待着被开膛破肚。
她的信仰,或者说,她的神,在那一刻向她伸出了手。
——“想要复仇吗?”
——“想要夺走他们的一切,就像他们夺走你的那样吗?”
——“以你的灵魂为代价,以你的永眠为交换,我将赐予你,死亡的力量。”
伊莉丝答应了。
她获得了力量,用最残忍的方式杀死了所有敌人,但杀戮过后,她的灵魂也逐渐被掏空,只剩下一具行走的躯壳。
那朵花告诉她,只要走进花苞里,就能永远沉睡,不再有痛苦,不再有记忆,不再有那无尽的空虚和绝望。
伊莉丝停下了脚步。
她站在花苞前,伸出了手,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柔软的花瓣。
但就在这时,她的目光掠过自己的手腕,看见了那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疤痕——那不是战斗留下的,而是她曾在无数个被记忆折磨的夜晚,用刀尖刻下的。
每一道,都是一个无法忘却的面容。
伊莉丝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她缩回了手。
“……不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风中的一片落叶,但在这片寂静的花海中,却清晰得不可思议。
花苞猛地合拢了花瓣,发出一声像是愤怒又像是惋惜的叹息,整片花海都开始剧烈地摇曳,黑色的花瓣纷纷凋零,化作无数黑色的蝴蝶,朝着深渊的方向飞去。
伊莉丝抬起头,看着那些黑色的蝴蝶越来越远,消失在无边的黑暗里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
那朵花,那片花海,甚至那个声音,都是她内心对死亡的向往所化,当她失去了所有的牵挂,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,死亡就成了唯一的归宿。
但死亡,是真正的归宿吗?
伊莉丝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,那双手曾拿起过武器,曾拥抱过爱人,也曾捧起过亲人的骨灰,这双手沾满了鲜血,但也承载过温度。
她闭上眼睛,感受着从深渊底部吹上来的寒风。
她睁开了眼。
转身。
朝着来时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走去。
脚底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,每走一步都痛彻心扉,但这一次,她没有低头看那些血迹,她看着前方,看着那座腐朽的吊桥,看着吊桥另一头的、那片曾被她抛弃的世界。
黑色的花海在身后渐渐枯萎、消散,那朵巨大的白色花苞也缓缓沉入了大地之中。
深渊的呜咽声渐渐消失了。
最后一片黑暗散去时,伊莉丝已经走过了吊桥的中央。
风停了。
一缕微弱的光,刺破了永夜的笼罩,照在她脏污的脸上。
那是月亮的光芒。
吊桥在身后无声地崩塌,连同那座深渊,一同消失在虚无之中。
伊莉丝站在那里,遥望着远方。
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,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路要走,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但她知道,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。
她不要死亡的绽放。
她要活着,哪怕活着比死亡更痛苦。
她要走下去,哪怕这条路没有尽头。
因为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——
伊莉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