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器工厂-法器工厂
法器工厂的大门朝东开着。

每天早晨六点,老陈准时走到那扇锈迹斑驳的铁门前,从兜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——这把钥匙是他爷爷传下来的,据说开过三座庙的门,铁门吱呀一声推开,里头是一片灰扑扑的水泥地,几间平房,墙角堆着半人高的铜屑和木料,东边有个香炉,常年插着三根香,青烟袅袅地往天上飘。
这地方叫法器工厂,其实也就是个作坊,工人连老陈在内一共五个,最大的七十岁,最小的也五十二了,他们打了一辈子的法器——铜钟、木鱼、锡杖、金刚杵,什么庙里用的东西都会做,老陈常说:“我们这双手,给菩萨做过衣裳。”
可这两年,活儿越来越少。
“师父,云山寺的钟还做不做?”徒弟小周蹲在地上磨铜锭,头也不抬地问。
老陈没吭声,他正对着一块檀木发愣,手里握着刻刀,刀尖在木头上游走,走出一道弧线,又一刀,再一道,他刻的是观音像的脸,那是他最拿手的活儿,闭着眼睛都能刻出慈悲相,可今天这刀下去,总觉得不对劲——好像观音在哭。
“云山寺早就不让念经了。”老张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端着茶缸子,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,“钟做出来给谁敲?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,”老陈抬起头,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法器法器,法在器先,没人用,也得有人做。”
老张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院里的机器轰隆隆地响起来,那是一台老式冲床,专门用来压制铜片上的花纹,声音大得像打雷,老陈把耳朵凑近木料,刻刀在木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蚕吃桑叶,他喜欢这个声音,听了大半辈子,每一声都落在心尖上。
中午吃饭,几个人蹲在墙根下,一人一碗面条,老陈吃到一半,忽然放下碗,往香炉那边走过去,香快灭了,他重新点上三根,对着东边拜了三拜。
“师父,你说法器卖给谁啊?”小周端着碗跟过来,“上个月那批木鱼,到现在还在仓库堆着。”
老陈没回头,盯着香头上的火点,说:“会有人要的。”
“谁要?”小周追问,“庙都拆了,和尚都还俗了,谁会要?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,老张放下碗,老李放下碗,连冲床都停了,几个人都看着老陈的背影,老陈的肩膀塌了一下,又撑起来,他的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,抽出一根点上,烟雾钻进他的鼻孔,又从嘴里吐出来,在午后的阳光里散成一片灰蓝色的云。
“总归有人要的。”他最后说了这么一句。
下午三点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工厂门口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,他站在门口看了看,皱皱眉,又抬头看看招牌——说是招牌,其实就是块木板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:法器工厂。
“谁是老板?”中年人问。
老陈从车间里走出来,满手都是铜锈和木屑。
“我。”
“我要定一批货,”中年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,“这个,能打吗?”
老陈接过纸一看,愣住了,纸上画的是一个圆盘状的东西,中间有镂空的纹路,边上一圈齿轮,他看了半天,抬起头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法器。”中年人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这不是法器。”老陈把纸拍在桌上,“这是齿轮,机械零件。”
中年人笑了:“你们做不做?价钱好商量。”
“不做。”老陈转过身,往车间走。
“老陈,”中年人叫住他,语气变了,“你以为现在还有谁买你们的木鱼和铜钟?你那些东西,放在庙里都没人要,但我这个‘法器’,有人要,你想想清楚。”
老陈站住了,他的手攥成拳头,又松开,车间里传来冲床的轰鸣声,震得地面都在发抖,他回头看了中年人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一个字:
“走。”
中年人摇摇头,上车走了,轿车扬起一阵灰,慢慢地消失在山路的转弯处。
老陈回到车间,看见小周正拿着那张纸看,旁边老张老李也凑过来,几个人把那纸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不是法器。”老陈又说了一遍。
“师父,”小周抬起头,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可咱们吃什么?”
老陈没说话,他走到工作台前,拿起那块刻了一半的檀木观音像,刀还插在木头上,刀刃卡在嘴角的位置,他端详了很久,忽然拿起刻刀,沿着嘴角的线条往下走,一刀接一刀,木屑纷纷落下来,像雪一样铺在台面上。
那天晚上,老陈一个人坐在香炉前面,香已经燃尽了,炉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,他点上一根烟,对着东边发呆,天黑得像锅底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。
第二早晨,太阳照常升起来。
老陈照例六点到了工厂,他掏出钥匙,打开那扇铁门,阳光从他背后涌进去,把水泥地晒得发亮,香炉旁边,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草,绿油油的,顶着露水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看那株草。
小周也来了,站在门口喊他:“师父,今天还做不做?”
老陈站起身来,把那株草拨到一边,他走进车间,打开灯,冲床的轰鸣声又响起来了,一切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,和过去几十年一样。
“做。”他说。
窗外,东边的太阳正一点一点地升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