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之翼,风骨之角-鹏羽天角风筝
那是一只风筝,它静静地躺在案上,竹骨为筋,素绢作肤,翅翼舒展如大鹏垂天之云,最奇的是那顶端的角,以金箔细细贴就,在暮色里折射出最后一抹残阳的光。

“鹏羽天角”,这名字不知是匠人的巧思,还是古谱里传下的旧称,但一望便知,它不该是寻常人家的玩物,那是属于旷野的,属于长风万里的,老匠人说,这风筝的骨架取自南山的百年老竹,须在山泉里浸足三年,再经霜雪浸润,方能削出柔韧而不折的骨,鹏羽的翅沿,用的是上好的羽绸,每一道弧线都暗合风行的轨迹,而那金角,非是装饰,是破风的利器——当风筝扶摇直上,狂风呼啸,这角便如刀锋般切开气流,让整个纸鸢稳稳地钉在云端。
我忽然想起《庄子》里的那只大鹏。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,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,怒而飞,其翼若垂天之云。”那只巨鸟,在南冥的季风中扶摇九万里,背负青天,莫之夭阏,可惜千年之后,我们已看不到那样的奇景,只能在纸鸢上,还原一点关于飞翔的想象。
天将暮时,我带着它走向江边,风正好,是春天特有的那种,暖而有力,仿佛攒了一冬的气力,刚刚苏醒,我把线轮交到手中,那线轴沉甸甸的,缠着不知多少米的尼龙细线。
放手。
它先是摇摇晃晃地打了个趔趄,像初生的幼鸟试着张开翅膀,我赶紧放线,它便借着那股风,猛地向上蹿去,鹏羽展开,在黄昏的天幕上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;金角高昂,像极了传说中的神兽,在云端昂首。
风越来越急了,它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从巴掌大小,缩成一点;从一点,又几乎要消散在暮色里,只有那金角,还偶尔闪烁一下,像星子。
我忽然想起另一种天角,那是传说中龙的角,倔强地昂首向天,哪怕是化身为云,化为虹,甚至是化入凡尘作了风筝的角,那姿态也从不曾变过,龙是如何的?书里写得明白:角似鹿,头似驼,眼似兔,项似蛇,腹似蜃,鳞似鱼,爪似鹰,掌似虎,耳似牛,可我觉得,龙的精神,全在那对不驯的角上,那是种不肯低头的劲,是宁碎勿弯的骨气。
风筝飞得高了,线就绷得紧,能听见嗡嗡的震响,像古琴的余韵,我想象着在它飞过的地方,屋檐下、峡谷里、田野上,人们抬头看见这金角的光芒,也许会想:那是什么?是神鸟?是龙?是某个古老的传说,趁着春风回到了人间?
手里的线告诉我,它还在,细线是我的牵绊,也是我与天的连线,它总想挣脱,总向往更高、更远的苍穹,而另一种牵绊,更细,也更坚韧,那是千年之前,庄周看见的鲲鹏;是楚辞里飞龙乘云的想象;是汉画像石上羽人骑龙的幻梦,这根线连着民族记忆的深处——每个中国人的骨血里,都藏着对天空的渴望。
天色完全暗了,我慢慢收线,风筝恋恋不舍地回来,落在我怀里时,已经沾了些露水,金角却在月光下格外明亮。
老匠人说过,做一只风筝,骨架要柔,纸面要韧,重心要准,差之一毫,便飞不起来,但最要紧的,是那一点正直,这“正直”,既是物理的重心,更是精神的重心,风筝如此,人也如此,哪怕在狂风中,也要保持方向;哪怕被线牵着,也要知道自己往哪飞。
我收好风筝,回望天际,风还在吹,云还在走,今夜的梦里,我大概会看见一只鹏羽天角的风筝,正飞向该去的地方,而牵它的那根线,系在千年前的古人手上,也系在我的心里。
自由与牵绊,梦想与寄托——这古老而永恒的矛盾,恰是风筝最动人的所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