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阳·旧影-冬阳照片
窗外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,落在书桌一角,恰好照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,照片里是我和外婆,那年冬天,在老屋的院子里。

记忆像是被阳光拉开的丝线,一点点抽得绵长,那年我才六岁,穿着外婆亲手缝的棉袄,胖墩墩地站在她身边,外婆坐在竹椅上,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光,她微微笑着,眼睛眯成两条细缝,身后的老槐树光秃秃的,枝丫直指天空,像是要把冬日的寒气都戳破。
那是江南的冬天,潮湿而阴冷,外婆怕我冷,总是把我裹得像个粽子,我不耐烦地挣开她递来的围巾,她便笑着骂一句“小兔崽子”,然后耐心地替我系好,她的手很粗糙,指节粗大,却意外地灵活,棉衣上的每一针每一线,都是她深夜里就着昏黄的灯光缝出来的。
记得那天特别冷,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,但阳光却格外好,晒得人暖洋洋的,外婆说:“今天日头好,咱们拍张照。”便有了这张照片,那时候她还能走能跑,还会去菜园里给我拔萝卜,还会偷偷塞给我几颗糖,让我别告诉妈妈。
后来我上中学了,功课变多,去看外婆的次数越来越少,每次去,她都搬出各种好吃的,问我在学校冷不冷,饿不饿,我嫌她唠叨,应付几句就躲进房间看书,偶尔抬头,看见她站在门口,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,那时我总觉得,日子还长,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陪她。
可是,“以后”来得太快了,高考那年冬天,外婆走了,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,我正在教室里做题,窗外恰好也是这样的冬阳,刺眼得很,我放下笔,愣了很久,那天夜里,我翻出这张照片,眼泪就怎么都止不住。
我把这张照片放在书桌的玻璃板下,每天早起,阳光照进来,最先看到的就是它,照片微微泛黄,边角有些卷翘,但画面依然清晰,时间好像在我们身上留下了痕迹,唯独在这一刻凝固了——那个冬天的午后,阳光正好,外婆还在,我还是个孩子。
这些年,我见过很多冬阳,北国的阳光凛冽而明亮,像一把透明的刀;高原的阳光炽烈而纯粹,仿佛能把一切都照透了,可最让我心安的,还是江南老屋院子里的那片阳光,它不刺眼,不灼热,温温柔柔地洒下来,像外婆的手,轻轻抚过我的脸颊。
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,照片上的光晕一点点褪去,我伸手摸了摸照片,指尖触碰到的,是冰冷的玻璃,却似乎能感受到另一头传来的温暖,冬阳依旧在,只是再也照不进那个老院子了。
我小心地扶正相框,想着,这个冬天,要带着这张照片,回老屋去看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