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元会日常-隐元会日常
隐元会的日常,说简单也简单,说复杂也复杂。
早上七点,厨房的烟囱准时冒出第一缕青烟,老张头弯腰蹲在灶台前扇火,锅里的白粥咕嘟咕嘟地翻滚,米香顺着风飘进后院,几只灰麻雀扑棱棱落在院墙上,歪着脑袋往灶房方向瞧。
老张头从围裙兜里掏出几粒花生米,远远地朝墙头扔过去——这是他跟麻雀们之间的默契。
“张爷,又喂鸟呢?”
说话的是小陈,二十出头,刚加入隐元会不到半年,他打着哈欠从偏房里出来,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,两眼半睁半闭。
老张头头也不回:“小陈啊,昨儿夜里又是你值更?”
“可不是吗,熬了一宿。”小陈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嚓作响,“你说咱们隐元会,天天守在这儿种菜养鸡的,到底图个啥?”
老张头拍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:“图个安心。”
“安心?”小陈挠挠头,“咱们这几十号人,个个都有些来路,却躲在这山沟沟里头过日子,这叫安心?”
老张头没接话。
他只是往灶洞里又添了根柴。
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,抱孩子的妇女,遛弯的老头,蹲在墙根下洗脸的年轻人,三五只鸡在院坝里踱步,偶尔低头啄食地上的米粒,菜园里,一个穿灰色短衫的中年汉子正在给黄瓜搭架子,他手很稳,竹竿插得笔直,麻绳扎得规规矩矩。
小陈靠在门框上看他干活。
“李叔,你说咱们会长今天会不会又……”小陈话说到一半,压低了声音,“又把自己锁在那间屋子里一整天?”
李叔头也不抬:“干你的活去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”
“问了也是白问。”
小陈讨了个没趣,转身往厨房走,路过正堂的时候,他瞥了一眼紧闭的房门——会长那间屋子的窗户用黑布蒙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。
里面偶尔会传出翻书页的声音,又或者是拨弄算盘的脆响,就是长久的寂静。
小陈来隐元会半年,从未踏进过那间屋子一步。
他听老张头说,会长进屋的时候,有时是白天,有时是半夜,有时候进去一天一夜不吃不喝,有时候进去一个时辰就出来了,没人知道他到底在里面做什么。
“隐元会”三个字,搁在江湖上,曾经是个叫人又敬又怕的名号,如今嘛,也就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地名罢了,二十来户人家,搭了间堂屋,辟了片菜地,养了些鸡鸭,守着些从前留下来的旧规矩过日子。
小陈有时候觉得,这地方不像个江湖组织,倒像个养老院。
他到这里来,是为了避祸,具体什么祸,他不愿提,也没人问,隐元会的规矩里,有一条就是——不问来路。
粥端上了桌,三张大方桌拼在一起,男女老少围坐下来,筷子碰碗的声音,小孩吵着要加糖的声音,男人低声交谈的声音,混在一起,热热闹闹。
有人从食堂领了馒头,有人自己带了咸菜,老张头把一碟子腌萝卜放在桌中间,谁爱吃谁夹。
副会长姓赵,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秃顶男人,戴一副老花眼镜,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,他端着碗粥,慢悠悠地站起来,清了清嗓子。
“说个事。”
满桌安静下来。
“昨夜,岭北那条道上,有生人来的痕迹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天气预报。
“会长交代了,这几日大家少往山外走,菜该收的收,鸡该关的关,入夜以后,各家各户的门窗关好,不该点灯的时候别点灯。”
小陈往嘴里塞了口馒头:“赵叔,是仇家?”
赵叔推了推眼镜:“不知道,但在这个地方,小心些总没错。”
小陈撇撇嘴,又咬了一口馒头。
他其实不太当回事,隐元会在这山里住了二十年,什么风声没听过?哪次不是虚惊一场?
吃过早饭,各人散去干自己的活,小陈被分去扫院子,他拿着大扫帚,哗啦哗啦地把落叶拢成堆,嘴里哼着不着调的小曲。
院墙外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遮了半边天,他扫着扫着,忽然看见树影底下有个黑影一闪。
小陈停下了手里的扫帚。
那黑影停了一瞬,又消失了。
他眯起眼睛,盯着那棵槐树看了半晌,确认树底下什么都没有之后,才重新挥动扫帚。
“大概是看花了眼。”他自言自语。
风穿过院子,吹得廊下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,老张头坐在厨房门槛上,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,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山的轮廓,一动也不动。
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。
午后,太阳晒得人昏昏欲睡,小陈靠在廊柱上打盹,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。
是赵叔。
他快步从堂屋方向走过来,脸色有些发白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“小陈,把这封信送到后山腰的茶馆去,亲自交给一个穿灰袍子的老头。”
小陈揉揉眼睛:“”
“就是现在。”赵叔把信往他手里一塞,压低声音说,“路上别让人看见,别走大路,走林子里的那条小道。”
小陈接过信,觉得这信封薄薄的,轻飘飘的,捏起来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。
他抬眼看了一眼正堂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会长还是没出来。
小陈没再多问,把信往怀里一揣,转身朝后山的方向走去。
他步子迈得很快,脚下的山路弯弯绕绕,两旁的荆棘时不时刮过他的衣裤,他低着头赶路,心里想的却是那间蒙着黑布的屋子,那些翻书页的声音,还有赵叔递信时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隐元会的那片院子。
灰瓦白墙,掩映在葱茏的树影之间,炊烟还在一缕一缕地往上升。
这地方看起来安静极了。
可小陈隐隐觉得,隐元会的日常,恐怕并不像它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。
他抓紧了怀里的信,继续往前走。
林子里,鸟雀安静,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马蹄响,渐渐近了,又渐渐远了。
小陈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