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尘不识江湖明俊-江湖明俊
天下人都知道,临安城西住着一位公子爷。
他不问江湖事,却偏偏叫江湖人念念不忘,连带着临安城里卖酸梅汤的老妪都能讲上几段他的传闻——有人说他是前朝遗孤,身负血海深仇;有人说他武学通神,一剑可破千军;还有人说他曾在暴雨之夜,凭一壶薄酒、一把竹伞,便让江南三十六路水寇拱手称臣。
可传得最广的,还是他那张脸,据说他眉目如画,风姿绝世,连姑苏第一名妓见了他,都哭着摔了琵琶,说此生再不敢弹。
我没见过他,我不过是个替人写字的书生,靠替茶馆写话本子糊口,稿费按字算,故事越离奇,掌柜给的钱越多,写完了,我便去城南最老的酒肆,要一壶最便宜的浊酒,对着长街慢慢喝。
那条街是临安最热闹的去处,茶楼酒肆鳞次栉比,往来贩夫走卒不绝于耳,我贪的就是这份吵闹。
那一日,我又去了,四面八方的酒客都在议论那公子爷,有人讲他又拒了某个名门闺秀的婚约,有人说他昨夜在城楼吹箫,惊动了一城的飞鸟,我一边听一边呷酒,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些片段攒成一个完整的话本子。
可说着说着,声音忽然全静了。
长街尽头走来一个年轻人,他穿一袭月白色的长衫,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,剑穗随步伐轻轻摇晃,他的容貌确实令人惊叹——倒不是说有多精致绝伦,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“正”,眉目间正气凛然,骨子里却又透着几分疏朗的侠气,他走过闹市,衣袂不沾尘,步履不急不徐,仿佛整条街的喧嚣都与他无关,又仿佛他本身就是这人间烟火的一部分。
他坐在了我对面的位置,向店家要了一壶最便宜的浊酒。
我差点被一口酒呛着,公子爷喝浊酒?临安城西的公子爷?住三进大院的公子爷?我那话本子可写他喝的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,用的是夜光杯。
他似乎察觉到我目光有异,转过头来,微微笑了笑。
事后我无数次回想那个笑,究竟哪里特别,没有居高临下的疏离,没有名震江湖的倨傲,就是一个寻常公子哥对邻桌酒客的礼貌致意,可那一刻,我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,仿佛在破庙撞见了个真菩萨,慌忙低下头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
他倒没多看我,自顾斟了杯酒,望向窗外。
过了不多时,酒肆外面一阵骚动,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跌跌撞撞冲进来,怀里抱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,那孩子面色青紫,呼吸急促,像是被什么噎住了,女子哭喊着求人救命,酒肆里乱成一团,有人说要立刻送医馆,有人凑上去看孩子的情况,七嘴八舌,谁也没能真正上前。
公子爷站起来,走过去,蹲下身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碎了什么,他伸手在那孩子背上一拍,又在他脖颈处按了几下,不到片刻工夫,孩子呛咳一声,吐出一小块糖糕,哇地哭了出来,哭声嘹亮。
女子跪地磕头,满店的人都松了口气,有人认出他来,惊呼一声“是西城的公子爷”,一时间,整条街都沸腾了。
我看得目瞪口呆,正想着这一幕该怎样写进我的本子里,他已经付了酒钱,起身朝门外走去,经过我身旁时,他脚步顿了顿。
“你那话本子,”他低声道,“把我写得也太不像样了,喝什么葡萄美酒?浊酒不是挺好的嘛。”
我愕然抬头,他已隐入人群中。
自那以后,我再没见过他,后来听说他北上襄阳,又听说他南下大理,总之四海为家,再没回临安,可从那以后,我再写他的话本子,落笔时便多了一分小心。
写他饮酒,我写的是浊酒。 写他出行,我写的是独行。 写那句“江湖明俊”,我添了四个字——不近风月。
因为那一日的酒肆里,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“明俊”,不是容颜的俊美,而是心性的明澈,是长街尽头走来的那一袭月白,是俯身救人的那一拍,是买酒付账时落下的那一串铜钱,是热闹人群中独饮一杯浊酒的从容。
英雄未必在云端,人间烟火深处,自有真心。
那才是我真正想写的江湖明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