英雄稻香村-英雄稻香村
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,粗壮的树干上满是岁月的疤痕,树下的石磨早已停止了转动,磨盘上长满了青苔,像是给坚硬的花岗岩披上了一层柔软的绿绒。

这是稻香村,一个藏在皖南山坳里的小村子,村子不大,百来户人家,世代以种稻为生,村子之所以叫稻香村,是因为这里产的大米格外香,据说在十里外的山头上就能闻到新米饭的味道。
稻香村最出名的,不是稻米,是人。
1943年的深秋,鬼子扫荡到了这一带,消息传来时,村子里的男人们正在稻田里收割最后一茬晚稻,金黄的稻浪随风起伏,沉甸甸的稻穗低垂着头,像是一排排鞠躬的战士。
“快!把粮食藏起来!”村长李大山扔下镰刀,大声喊道,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的皱纹像是稻田间的水渠,纵横交错却条理分明。
女人们开始往地窖里搬运粮食,孩子们跑去通知更远处的乡亲,村里唯一的读书人——高中生刘水生,从怀里掏出那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旗,爬上村口的老槐树,把它藏在了树洞里。
“水生哥,你不怕吗?”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仰头问道。
“怕什么?咱们稻香村的人,只懂低头种稻,不懂低头求饶。”刘水生跳下树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鬼子进村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,领头的军官会说几句蹩脚的中国话,他站在打谷场上,用刺刀挑开一袋稻谷,金黄的谷粒哗哗地流了一地。
“你们,把粮食交出来!”军官喊道。
没有人说话,风从山谷里吹来,带着稻秸的气息和山野的凉意。
“不交粮食,就交人!”军官拔出军刀,在夕阳的余晖中高高举起。
就在那刀锋即将落下的一瞬,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:“我交。”是李大山。
全村人都愣住了,那个向来硬气的村长,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?
李大山走进自家院子,片刻后走了出来,身后跟着他的妻子——那个嫁进稻香村十年、从没说过一句重话的女人,她的手里,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。
“这是我家小儿,刚满三个月,你们要人,就拿我去。”李大山的声音平静得像秋天的稻田,“让我女人和孩子走。”
鬼子军官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,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,惊起了老槐树上的乌鸦。
“好,有种!我改主意了。”军官收起刀,“我不要你,我要这几亩稻子,你们,给我在这片地上种稻,种出来的稻子全部归皇军!”
李大山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,他死死盯着军官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过了许久,他弯下腰,拾起一根被踩断的稻穗,捏了几粒谷子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们种。”
那一年冬天来得特别早,大雪封山前,鬼子在村子附近建了一个据点,派人盯着稻香村的人种稻,李大山带领着男人们翻地、施肥、育苗,女人们负责除草、浇水、施肥,他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像是在种稻,又像是在做别的什么事情。
春天来了,稻苗长得格外好,绿油油的秧苗在微风中摇曳,像是一排排绿色的旗子,鬼子军官来过几次,看到秧苗长势喜人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等到秋天,这些稻子就是我们的了。”他对部下说。
到了夏天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,一夜之间,那些长势喜人的稻苗全部倒伏在地,叶子发黄,根茎腐烂,鬼子找来专家鉴定,说是得了稻瘟病,而且传染得很快,整片稻田都不能幸免。
“怎么会这样?”军官大怒,冲到李大山面前,用枪指着他的脑袋。
李大山不慌不忙地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太君,稻瘟病是天灾,我也没办法,我有个法子——把这片地里的土全部翻一遍,连着稻苗一起埋了,明年重新育秧。”
“翻土?你们村几百亩地,全翻一遍?”
“对,全翻一遍,翻完土后,在上面再种一茬荞麦,荞麦能杀菌,明年就能继续种稻了。”
军官半信半疑,但看到那大片倒伏的稻苗,最终点了点头。
翻土进行了整整一个月,李大山带着男人们日夜不停地干活,他们把稻苗连根拔起埋进土里,把土地翻得比任何时候都深,有时,他们会在夜里停下手中的锄头,抬头望一眼不远处鬼子的据点,然后又低下头,继续默默翻土。
荞麦种下去后,很快发了芽,淡紫色的花开了又谢,结出了黑褐色的种子,等到荞麦收割完毕,已是深秋。
这期间,鬼子军官来看过几次,看到荞麦长势不错,也没有多想,只是有一次,他发现李大山和几个男人在田边低声说话,似乎在商议什么,军官悄悄走近,却只听到他们在议论明年种什么品种的稻子。
“这批该死的支那人,”军官啐了一口,“就知道种田。”
第二年春天,李大山又开始育秧,这一次,他育的是稻香村最老的一个品种——十里香,这种稻米颗粒饱满,蒸出来的饭晶莹剔透,香气能飘出十里地。
鬼子军官很高兴,他知道十里香是稻香村的宝贝,能种这个品种,说明这些农民已经"归顺"了,他派了更多人手来监视种田,甚至从县城调来了拖拉机帮助耕作。
就在稻子即将抽穗的时节,游击队的消息传到了稻香村——主力部队要打一次大仗,需要有人帮忙拖住据点的鬼子。
李大山找到刘水生,两个人在老槐树下商量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,他们召集了全村的男人们,开了一个简短的会。
“还记得去年翻土的事吗?”李大山问。
众人点头。
“那一次,我们把土翻了一米多深,把所有鬼子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摸清了。”李大山的眼睛里闪着光,“据点里的弹药库、粮仓、岗哨位置,都在我的脑子里。”
“那有什么用?”有人问。
“有,”李大山说,“我们在稻田下面挖地道,直通据点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鬼子发现稻香村的农民对种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热情,他们主动要求延长工时,轮流值班,甚至夜间也有人在田里巡视,这种“勤劳”让鬼子军官十分满意,他放松了警惕,只留下少量哨兵值夜。
而就在那些“巡视”的夜晚,一条地道从稻田深处悄悄延伸,穿过村子,直通据点下方。
地道挖好那天,已经是盛夏,稻子开始抽穗,绿色的稻叶间露出淡黄色的花穗,空气中弥漫着稻花的清香。
“明天凌晨,游击队会发起进攻。”刘水生对李大山说,“我们负责在据点下面埋炸药。”
“炸药从哪里来?”李大山问。
“从鬼子的仓库里‘借’。”刘水生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几张图纸,“这是我根据你提供的线索画的据点平面图,弹药库在后院,粮仓在左厢房,炸药就放在两间房子的中间。”
那天夜里,月色朦胧,李大山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,从稻田里的地道口钻了进去,地道里漆黑一片,只听得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泥土落下的簌簌声,他们摸索了整整一个时辰,终于找到弹药库所在的位置。
“小心,”李大山低声说,“炸药在这里。”
他们用了半个时辰,把二十公斤炸药安放在弹药库的墙根下,又接上了长长的引线,一切准备就绪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“撤!”李大山下令。
就在他们准备撤退时,鬼子据点里突然传来脚步声,原来,一个新调来的哨兵在巡逻时发现了地道口的异常,他大声喊着什么,紧接着,警报声响彻了整个山谷。
“跑!”李大山一把推开地道口的木板,把一个小伙子塞了进去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当最后一个年轻人进入地道时,鬼子的子弹已经像雨点一样射来。
李大山中弹了,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肩,鲜血洇湿了半边衣服,他咬着牙,用最后的力气点燃了引线,然后一头栽倒在地。
引线嘶嘶地燃烧着,像一条火蛇钻进弹药库。
「轰!」
一声巨响,弹药库爆炸了,紧接着,粮仓、宿舍、岗哨……一个接一个地爆炸,冲天的大火映红了半边天,浓烟滚滚,把月亮都遮住了。
游击队听到爆炸声,立刻发起了进攻,在混乱中,他们迅速歼灭了残余的敌人,拿下了据点。
天终于亮了。
李大山被从瓦砾堆里扒出来的时候,已经没有了呼吸,他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,眼睛望着稻香村的方向——那里,金黄的稻浪正随风起伏,稻花的香气弥漫在清晨的空气中。
那个秋天,稻香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丰收,十里香稻米颗粒饱满,蒸出来的饭晶莹剔透,香气飘出了十里之外。
村民们把最好的稻米挑出来,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,祭奠李大山,刘水生爬上老槐树,取出了那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旗,把它展开在李大山的坟前。
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是在诉说着什么。
后来,稻香村改名为“英雄稻香村”,每年稻花飘香时,人们都会来到李大山坟前,给他敬一炷香,再敬一杯新米酿的酒。
而那个被李大山救下的婴儿,后来成长为共和国的一名将军,他老了以后,每年都要回稻香村住一阵子,坐在老槐树下,看稻田里翻滚的金黄。
“爸,”有一天,他的孙子问他,“爷爷,你为什么总爱看稻田?”
将军没有回答,只是眯着眼睛,望着远处起伏的稻浪,山谷的风吹来,带来了稻花的香气,也带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:
“一条大河波浪宽,风吹稻花香两岸……”
那是很多年前,李大山在田里劳作时最爱唱的一首歌。
直到今天,稻香村的稻花依旧飘香,英雄的故事代代流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