捣捣塔,筑与焚的永恒游戏-捣捣塔
清晨五点,老周准时推开门,身后传来他特有的咳嗽声,像是某种仪式的前奏,他搬出那只磨得发亮的木箱子,里面装着各色木块——有的像城堡的尖顶,有的像城墙的垛口,还有那些圆滚滚的,据说代表塔楼,孩子们从各个巷口涌出来,像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着,我们管这游戏叫“捣捣塔”。

捣捣塔的规则说来简单:每人选十五块木料,轮流搭建一座塔,然后另一个人来“捣”——就是拆,不是胡拆,得按规矩来:从最上面开始,一次只能取下一块,取下的那块还得用到自己的塔里去,这样一来,拆的人其实也在建,建的人其实也在拆,老周说,这游戏玩的是个“平衡”,建得太高太险,自己先垮了;拆得太狠,下一轮就没得玩了。
记得那年夏天,小毛头在塔顶放了块摇摇欲坠的尖木,老周眯着眼看了半天:“孩子,这可不是逞能的时候,塔再高,根基不稳,风一吹就倒了。”果然,还没等别人来捣,小毛头的塔自己就轰然倒塌,碎片撒了一地,老周不慌不忙地拾起碎块:“看看,这就是只顾着往上爬,忘了下面是什么。”
捣捣塔最妙的是,没有永远的赢家,你搭得再好,总有人来捣;你捣得再狠,别人也能重建,就像村口那棵老槐树,年年被孩子们爬上爬下,年年又长出新的枝丫,老周摆弄着木块说:“这世上的事,哪有只建不拆的道理?哪有只拆不建的荒唐?你们看那城墙,千年风雨,拆了建,建了拆,留下来的不是哪一块砖,是这个道理。”
后来我离开村子去城里读书,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竟也能看见捣捣塔的影子,那些高楼大厦,今天建起来,明天拆掉重来;那些事业功名,今天搭得风生水起,明天人事更迭,改旗易帜,只是城里的节奏太快,建得匆忙,拆得也匆忙,少了老周手下那份从容,偶尔想起村口的木塔,想起木块相碰的清脆声响,竟觉得那才是生活的本相——我们不都是在捣捣塔吗?搭建自己的世界,又被世界捣去一些东西,然后重新搭建。
去年回乡,老周的头发全白了,可捣捣塔的规矩还是没变,新来的孩子们不明白为什么要玩这么古老的游戏,老周把一块木料放在塔顶,又咔嗒一声取下:“你们以为这是在玩木头?错了,这是人生,搭什么,怎么搭,什么时候该停,什么时候该放,全在这了。”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洒在塔上,斑斑驳驳,那塔时高时低,变幻不定,却总也倒不了。
捣捣塔没有终局,就像生活没有答案,它只是告诉我们,在这个世界上,一切都是建构与解构的循环,你努力搭建的东西,终究会被时间捣去;而你捣去的碎片,又会成为别人搭建的材料,重要的不是你搭得有多高,而是你在捣捣之间,是否明白了那个“度”,就像老周说的:“塔倒了可以再搭,人心倒了,可就扶不起来了。”
黄昏时分,孩子们散去,老周开始收拾木块,我帮他擦拭那些磨得发亮的棱角,忽然明白,我们捣了一辈子,其实是在捣一个东西——时间,而时间也在捣我们,建也好,拆也罢,只要人在,塔就在,捣捣塔就在,这或许是老周没有说出口的,最后的秘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