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原上的挽歌-怪物被杀就会死
“怪物被杀就会死。”这句话许多年前,故乡的老人总在黄昏时分念叨着,那时的我还小,不懂这句话的含义,只觉得它像风穿过枯枝,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
现在想来,老人们或许早已预见到了什么。
我出生在一个叫石村的地方,偏僻到地图上找不到它的名字,村子三面环山,一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水潭,传说潭底住着一头怪物,每十年会醒来一次,吞噬靠近水边的生灵,老人们说,那是古时的诅咒,是祖先犯下的罪孽遗留给后代的惩戒。
但我从未见过怪物。
我见过的是另一种“怪物”——饥荒,那是比黑水潭更深的深渊,它张着无形的嘴,一口一口吞掉田里的庄稼,吞掉仓里的谷粒,最后吞掉人的血肉。
父亲就是在那个荒年里饿死的,临死前,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眼窝深陷,像两口干涸的井,他拉着我的手,嘴唇翕动了许久,才挤出一句话:“孩子,活着。”
那时我七岁,我不懂怎么活下去,但我记住了一个词——活着。
村子里的规矩很古怪:每年春天,要选一个人去黑水潭边,敲响那口生锈的铜钟,老人们说,这是安抚怪物的仪式,若不敲钟,怪物就会醒来,踏平整个村子。
我十六岁那年,轮到我家出人。
母亲已经卧病多年,弟弟还小,能去的只有我,出发前夜,村里的老村长把我叫到他的土屋里,烧了一壶浑浊的劣茶,他浑浊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煤油灯,说出的话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孩子,你知道为什么每年都要去敲钟吗?”
“为了安抚怪物。”我答。
老村长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怪物?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黑水潭比我想象的更加阴森,水是黑色的,浓稠得像墨汁,泛着冷冽的寒光,铜钟就挂在潭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上,风吹过时,钟舌会轻轻撞击钟壁,发出沉闷的嗡鸣,像大地在叹息。
我走过去,握紧那根粗麻绳,准备敲响铜钟。
就在那时,我看到了水面的倒影,不是我的脸,而是一张老人的脸——瘦削、干瘪、眼睛像两个黑洞,我猛地回头,身后空无一人,再转回去看水面,那张脸还在,正缓缓地从水中升起。
我撒腿就跑,跑回村子,气喘吁吁地推开老村长的门。
“怪物!黑水潭里有怪物!”我喊道。
老村长没有惊讶,反而深深叹了口气,像是早已料到我会看到什么,他示意我坐下,又给自己倒了杯茶,沉默了很久才开口:
“四十年前,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也看到了那张脸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黑水潭里没有怪物,”老村长缓缓道,“有的只是饥饿的记忆。”
他说,很多很多年前,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饥荒,人们饿疯了,开始吃一切能吃的东西——树皮、草根、泥土,最后是人,那片黑水潭,就是当年处理“那些东西”的地方。
“那这张脸......”我感到喉咙发紧。
“是那些被吃掉的人最后的模样。”老村长闭上眼,“我们敲钟,不是为了安抚怪物,是为了告诉自己——我们有罪,每年的春天,都提醒一次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理解了那句念叨了一辈子的话——“怪物被杀就会死。”
原来如此,真正的怪物,从来不是黑水潭里的什么神秘生物,真正的怪物是饥饿本身,是人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犯下的罪孽,是记忆深处永远无法磨灭的恐惧和耻辱。
这些怪物,被杀了就会死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明白了一件事:有些怪物,你越想杀死它,它就活得越久,消灭它的唯一办法,是面对它,承认它,然后不再让同样的悲剧重演。
那一年,我没有敲钟。
我回到村子,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,对所有人大声说:“黑水潭里没有怪物,我们敲了这么多年的钟,不是为了安抚怪物,而是在安抚自己的恐惧,真正的怪物,是饥饿,是贫穷,是我们不敢面对的真相。”
老人们愤怒了,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亵渎祖先,说我会招来灾祸,可年轻人们沉默着,他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——那是和我同样的疑问和渴望。
后来,我离开了石村,去更远的地方读书、工作,很多年后回来时,黑水潭已经被填平了,改成了良田,老人们相继离世,年轻人们学会了种新的作物,用新的方法让土地丰收,饥荒成了口耳相传的故事,成了老人们嘴里念叨的往事。
那口铜钟被卸下来,熔了,打成农具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新生的土地,转身离开了石村。
只是偶尔,在某个黄昏,我还会想起那句老话——“怪物被杀就会死。”
如果死亡意味着被遗忘,那么石村的怪物确实死了,可如果死亡意味着不再发生,那么怪物还活着,活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,活在每个饥饿的夜晚,活在每双绝望的眼睛里。
也许真正的怪物,从来不会真正死去。
但我们依然可以努力去杀死它——用粮食,用希望,用不再遗忘的勇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