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瓦上长着青苔,在初秋的薄暮里泛着幽绿。残破的瓦当上,兽纹模糊,雨水浸润百年的模样。檐下蛛网斜挂,风来,轻颤着,仿佛老宅的呼吸,极细,极缓。我站在这里,看它。不灭幽魂
这些年东奔西走,以为早已忘了,可一踏上这青石板路,记忆便如潮水,漫过脚踝,冰凉地,一寸一寸往上爬,老宅的门虚掩着,推开时吱呀一声,像是老人的叹息,堂屋里光线昏暗,供桌上的香炉积满香灰,一柱残香,早已灭了,墙上挂着的照片,祖母那双深邃的眼睛,隔着二十年时光,望着我,那眼睛像是能将人看穿,我小时候总怕她,怕她洞悉我所有小心思,所有不能示人的怯懦与乖张。
祖母是个古怪人,她住在这老宅的最后边那间黑屋子里,终日不出门,只晚上才出来走动,像一只夜行的老猫,母亲说她是“不灭的幽魂”——这话她是在灶间剁着菜时说的,咬牙切齿,菜刀在砧板上笃笃地响,我不懂,只记得祖母走路没有声音,忽然就出现在身后,吓人一跳。
记忆最深的是那个秋天,我七岁,祖母把我叫到里屋去,递给我一只木盒子,巴掌大,黑漆漆的,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花纹。“拿着,”她说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这东西,你藏好,别让人看见。”我接过时,她枯瘦的手握住我,冰凉,没有温度,那眼神,如今想来,是恐惧,是决绝,是深不见底的哀恸。
那夜,老宅失了火,火光冲天,烧了整整一夜,祖母没有出来,等火灭了,人没了,父亲从废墟里刨出的,只有那只木盒子的一角,我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——恐惧、绝望、愤怒,还有别的什么,像是要把我看穿,我抱着那半只盒子,躲在墙角,浑身发抖,没人知道祖母为什么总待在黑屋子里,为什么声音像砂纸摩擦。
父亲骂我:“都是你这小子!”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那样说,我只知道我偷了祖母的东西,偷了那只盒子。
后来我懂事了,知道奶奶是有巫蛊之术的,可那木盒子没了,只留下一角,我翻遍老宅每一个角落,在柴房堆满的杂物下,发现了祖母那个青灰色坛子,我打开时,恶臭扑鼻。
二十年了,我回来了,带着一颗忐忑的心,想给祖母上柱香,想弥补什么,可是,老宅是那样熟悉,又那样陌生,香炉、照片、祖母的眼神——都像刻在骨子里,怎么也抹不去。
堂屋里还有那把老红木椅子,祖母以前常坐在上面,我走过去坐下,椅子吱呀一声,我看见祖母了,她就站在我面前,和二十年前一样,穿着对襟的蓝布衫子,梳着光溜溜的髻,脚上是一双绣花鞋,鞋面上绣着缠枝莲花,只是周身的颜色像是褪了,灰蒙蒙的,我张着嘴,想叫,叫不出来,这时候,我看见祖母眼角渗出水珠,亮晶晶的,慢慢往下淌。
“是你吗?”
我呢喃着,伸出手去,她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,人影清清淡淡,慢慢远了,像是要消散在暮色里,嘴角无声开合,像是在说什么,然后飘走了,带着香灰味。
我愣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那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,那一瞬间,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的秋天——祖母把我叫到里屋,递给我那只盒子,眼神里满是决绝。
“奶奶——”我喊出声来,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远处的钟声敲响了,暮色更深了,像浓墨,像陈年的泪痕,我缓缓转身,看见堂屋里,祖母的相片还挂在那里,眼睛深如古井,我不知道那幽魂还在不在,也许它在,也许不在,但我知道,我被困在这里了,像她一样,出不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