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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她辞职了。她几乎把所有积蓄都用来买了这张车票,像是要把自己这团乱麻,从那个拥挤的线轴上果断剪断,丢进一个名为绀碧之馆的信封里。绀碧之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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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她辞职了。她几乎把所有积蓄都用来买了这张车票,像是要把自己这团乱麻,从那个拥挤的线轴上果断剪断,丢进一个名为绀碧之馆的信封里。绀碧之馆摘要: 她叫阿卷,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她自己也不太记得了,好像自从攒够了钱,从那座被雾气和时间共同侵蚀的城市里逃出来之后,就没人再叫过她从前那个名字,她坐在一辆颠簸的长途汽车上,车窗外的...

她叫阿卷,至于为什么叫这个名字,她自己也不太记得了,好像自从攒够了钱,从那座被雾气和时间共同侵蚀的城市里逃出来之后,就没人再叫过她从前那个名字,她坐在一辆颠簸的长途汽车上,车窗外的景色由灰蒙蒙的楼群变成了连绵的丘陵,再由丘陵变成了大片大片的、无人照管的荒野,她要去的地方,是一栋坐落在南方的宅子,叫做“绀碧之馆”。 这个名字,是她在网上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看到的,发帖的人只留下一张照片:朱红色的木门半掩着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,用近乎失传的篆体写着那四个字,阳光从门缝里漏进去,照见内里一片幽幽的、潮湿的碧色,像深海,又像一潭凝固了千年的陈酒,配文的字句更是古怪,只有寥寥数语:“世界太吵,来这里安静地待着,可食,可宿,无人打扰,来时敲门即可。” 这番话仿佛是那照片里幽碧色的回声,嗡地一下撞进她心里,让她疲惫不堪的灵魂猛地瑟缩了一下,她大学毕业后,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坐了两年,这两年,时间不是时间,是钉在墙上的电子钟上不断跳跃的数字;空间不是空间,是被日光灯漂白了的、堆满了纸质文件夹和塑料假花的隔断,上司的脸是模糊的,同事的话音是含混的,只有word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批注,鲜红刺眼,像一滩滩洇开的血,她每天都在做一个同样的梦——不是恶梦,只是一个单纯的梦,梦见自己在一潭无比澄澈、无比宁静的深水里,缓缓地、无声地下坠。

于是她辞职了。她几乎把所有积蓄都用来买了这张车票,像是要把自己这团乱麻,从那个拥挤的线轴上果断剪断,丢进一个名为绀碧之馆的信封里。绀碧之馆

车子在一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岔路口停下,司机看了她一眼,指了指远处山坳里一片若隐若现的、黛青色的屋檐,什么也没说,便关上车门,扬起一阵尘土走了。

阿卷拖着行李箱,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走了近一个时辰,空气越来越湿润,植物的气息越来越浓烈,不是城市花店里那种带着塑料纸味道的香,而是一种混杂着腐烂落叶、新生蕨类和古老岩石的、原始而厚重的气味,终于,在一片遮天蔽日的榕树林尽头,她看见了那扇门。

就是照片里那扇朱红色的门,它没有想象中那么新,红色的漆皮在岁月的侵蚀下有些斑驳,像一张褪了色的朱砂符纸,门楣上的“绀碧之馆”四个字,在荫蔽的穹顶下,透出一股冰冷的、不容侵犯的庄重,她深吸了一口气,吐出一个在胸腔里憋了两年的浊气,然后伸出手,叩响了门上的铜环。

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干燥而沉闷,仿佛敲在一段枯朽的巨木上。

很久,门内没有动静。

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再敲一次,那扇门却“吱呀”一声,自己开了一道缝,一阵湿润的、带着凉意的风从中吹出,拂在她脸上,仿佛一声无声的叹息,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世界在这一刻被关在了身后,榕树林的鸟叫,远处的风声,甚至旅途的疲惫,都被那扇门隔绝了,院子很大,正中是一片同样呈绀碧色的池塘,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的叶子,像静止的、翡翠做的碟子,池塘的水幽深得很,看不见底,却异常清澈,每一道细微的水纹都看得分明,院墙是青灰色的,墙角长满了苍黑的苔藓,几株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攀附着墙缝,开出些细碎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小花。

没有别的人,没有看门人,没有管家,没有任何其他住客,整个馆舍,静静地,空荡荡地坐落在那里,像一件被遗忘了很久的、蒙着薄灰的珍宝。

阿卷并不觉得害怕,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舒展开的安宁,她沿着回廊走,推开一扇扇雕花的木门,里面的陈设都极为简朴,却一尘不染,一张木床,一张矮几,一扇正对着池塘的窗,矮几上,照例放着一套青瓷的茶具,茶盘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用工整的墨笔字写着:“自便,若有需要,可去后厨,食材充足,一切随意。”

她在这里住了下来。

没有网,没有信号,再也没有咄咄逼人的工作消息,再也没有喋喋不休的无效社交,再也没有需要在深夜强迫自己看进去的、第二天的汇报文件,她的生活只剩下最朴素的几件事:睡到自然醒,去后厨用土灶煮一锅白粥,配一碟子酱菜,然后坐在正对池塘的廊下,发呆。

第一天,她发了很久的呆,脑子里一片空白,第二天,她开始有些不适——不是因为吵闹,而是因为太静了,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,听见自己心脏沉缓而有力的搏动,第三天,她开始注意那些被忽略的细节:池塘里有一只青色的青蛙,一动不动地蹲在一片睡莲叶子上,几乎和那片叶子融为一体,一蹲就是一整天;院墙上的苔藓,在清晨的露水滋养下,颜色会变得深一些,到了午后,又变得干燥而枯淡;那几株白色的细碎小花,会在正午时分悄然合拢,又在夕阳西沉时缓缓张开,像一个害羞的、定时会苏醒的美人。

第四天,她开始恐惧。

不是恐惧妖魔鬼怪,而是恐惧一种更深的、更本质的东西,她发现,当她不再被外界的信息和任务填满时,她开始被迫面对一个巨大的、空洞的自己,那个空洞里,没有值得回忆的、闪闪发光的童年;没有为之奋不顾身的、燃烧过的爱情;没有哪怕一件,让她觉得自己这辈子“活过”的、深刻的经历,她的过去像一盘被快速翻完的、画满了无聊图案的幻灯片,而那些图案,如今看来,全是别人的、属于城市的、属于那两年格子间的影子,没有一张真正属于她自己。

她想起她的父母,他们总是说“你要争气”;她想起她的导师,他总是说“这个选题没意义”;她想起她的同事,他们总在背后窃窃议论着升职加薪,她的一生,竟都是在他人的目光和期望下,小心翼翼地、亦步亦趋地活了过来,她从未真正成为过自己,她只是扮演了一个叫“阿卷”的、合格的、永远在焦虑的都市人。

她开始猛烈地砸那扇朱红色大门上的铜环,没有人来开门,大门仿佛和墙体长在了一起,纹丝不动。

“放我出去!”她嘶哑地喊道,声音在空旷的馆舍里回荡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的咆哮。

回应她的,只有池塘里那只青蛙“噗通”一声跳进水里的声音,和一阵比先前更浓的、仿佛能渗透进骨子里的绀碧色寂静。

她跑遍了馆舍的每一个角落,所有的门都像是同一把锁锁着,推不开,撞不动,她甚至想翻墙,可那青灰色的院墙,不知为什么,在她眼里变得无比的高,仿佛一面没有尽头的、垂直的瀑布。

她彻底崩溃了,她回到正对池塘的廊下,瘫坐下来,捂着脸,嚎啕大哭,哭声从最初的歇斯底里,渐渐变成了无力的呜咽,变成了一片彻底的死寂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她抬起头,泪眼朦胧中,她看见了那只青蛙,它不知何时又爬上了睡莲叶,正睁着一双凸出的、金色的眼睛,安静地看着她,那眼神里,没有好奇,没有怜悯,没有任何情绪,仿佛它看惯了这样的崩溃,看惯了这样的癫狂,看惯了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,与自己的过往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、残酷的战争。

她望着那只青蛙的眼睛,忽然就平静了下来。

是啊,你哭给谁看呢?这座绀碧之馆,它听不见,它没有耳朵,它只是一座空荡荡的、属于自己的深渊,你朝深渊扔石头,深渊不会给你答案,只会把最真实的回声——你的哭声,你的恐惧,你的空洞——原封不动地奉还给你。

那一刻,她停止了向外界的乞求。

她扶着柱子,缓缓站起来,走到矮几前,重新为自己煮了一壶水,泡了一杯茶,青瓷杯里的茶水,也是绀碧色的,映着她此刻苍白而平静的脸,她端起茶杯,没有喝,只是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。

她开始说话,不是和任何人说话,她就那样坐在廊下,对着一池绀碧色的水,把过去二十多年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,一件件,一桩桩,全都说了出来,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,羞耻的,卑微的,愤懑的,所有被压抑的、真实的念头,像被凿开了冰面的湖,汩汩地、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。

说到得意处,她会笑;说到伤心处,她会哭;说到那些别人加诸于她的、荒谬的评判时,她会对着水面,愤怒地挥舞着拳头,池塘的水面随着她的情绪,偶尔会泛起一层层细密的涟漪,那涟漪仿佛有了生命,一圈圈荡开,又反馈给她一种奇异的、被理解的抚慰。

她不知道她说了多久,在这个没有时间标记的世界里,她似乎说了几天,又似乎说了几个月,直到有一天,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,她内心所有想说的话,都一滴不剩地倾泻了出来,汇聚进了面前那片幽碧的深潭里,她的心变得空落落的,却不是先前那种恐怖的空洞,而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、干干净净的空,就像那潭水一样,深,却清澈见底。

她忽然觉得累了,一种真正来自身体深处的、纯粹的疲惫,她走回自己的房间,躺在那张简朴的木床上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没有梦。

第二天早上,她醒来,只觉得神清气爽,仿佛卸下了一副扛了二十多年的重担,她发现,那扇朱红色的大门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无声地打开了。

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,将门内那片幽碧色的阴影,切出了一道明亮的金色痕迹,门外,是来时的路,通向那个她觉得陌生又熟悉的世界,门内,是这座依然空荡、依然寂静的绀碧之馆,却不再让她感到恐惧。

她知道她该走了。

她走出大门,回身,最后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四个篆字。“绀碧之馆”,它不再是一个地名,而成了一种她体内流淌的液体,一种从此以后看待世界的目光。

她沿着来时的路,走回那个连站牌都没有的岔路口,长途汽车还没有来,她站在路边,伸手感受了一下南方的、潮湿而温暖的风,竟觉得这风里,少了几分混沌,多了几分清澈的、具体的存在感。

她忽然想起,她好像很久没有喝过一杯称心如意的茶了,也许回到城市之后,她可以为自己,好好地、用心地沏一壶,只为茶香,不为别的。

后来,阿卷回到了她曾经想逃离的城市,换了一份薪水不高但安静的工作,在城郊租了一间带小院的屋子,院子里也种了几株藤蔓,也放了一口小瓦缸,养了一棵睡莲,常有人问她,那段消失的日子里,去了哪里。

她总是笑笑,说:“去了一座很特别的房子。”

也常有人问她,那里有什么。

她想了想,认真地回答:“那里什么都有,也什么都没有,但那里,有一面能让你看见自己的,会反光的镜子。”

这话听上去很玄,很不可信,但她不在乎。

因为只有她知道,从绀碧之馆走出来的人,从此便与这世界,有了一层极薄的、却再也无法混淆的隔阂,那并非疏离,而是经过彻底的“看见”之后,才生长出的、温柔而坚定的边缘,就像那潭水,水面上盛着天光云影,水面下,则幽沉着一整个只属于自己的、万古的安宁。

她叫阿卷,没有多少人记得她以前的名字。

而那栋坐落于南方某处的、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绀碧之馆,据说,至今仍静静地立在迷雾与榕树之间,它的门始终虚掩着,等待下一个同样攒够了疲惫的灵魂,去轻轻叩响。

只是那些后来找去的人,发现那里不过是杭州城西的云松书舍,有明确的地址、电话和开放时间,馆内的假山石上,被人用小刀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:“别找了,回吧,镜子在你心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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