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天国森林。天国森林
起初是一片空寂的绿,我沿着一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吞没的小径往里走,像是走进了光的源头,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,密密地编织成穹顶,阳光从隙缝里筛落下来,便成了金色的雨,每一道光束都像是从天上垂下来的琴弦,风一过,便振动出无声的音乐。
我之所以给它起这个名字,不是因为宗教的缘故,而是因为在这里,你觉不出时间的流动,苔藓厚厚地铺满树干,像母亲为婴孩裹的绒毯;藤蔓缠绕着,落下长长的须,仿佛是岁月的胡须,空气里有一种湿润的甜,混合着腐叶的涩和野花的香,像生命本身的气息——既在腐烂,又在生长,那是一种大地的圣餐。
走得更深些,就遇见了别的生灵,一只松鼠蹲在树桠上,看了我一眼,又继续搓食松果,那神情泰然得很,仿佛我不过是另一棵树,另一片叶子,一朵红色的蘑菇从朽木里探出头来,像火苗,又像小小的祭坛,我蹲下看它的时候,忽然明白,这片森林里的一切都按照自己的节律活着,既不为谁生长,也不为谁凋谢。
此刻我想起的是陶渊明的话: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。”这座森林,就是自然本来的样子,它不急着去哪里,不忙着证明什么,只是在那里站着,长着,腐烂着,又新生着,树根在地下静静地交缠,枝叶在空中默默地触碰,那是另一种更深的交流,不用言语,不需问讯,却比任何人类的交谈都要诚实。
这样的安宁里,也藏着危险,毒蛇盘在溪边的石头上,纹丝不动,像一条彩色的带子;偶尔有熊的脚印印在泥地上,深深的,像一句警告,可我不觉得恐惧,因为这种危险是诚实的,不像城市里那些看不见的陷阱,你要对自己负责,你要用自己的眼睛看路,用自己的耳朵听风,用自己全部的知觉去感知——这意味着你终于活成了一个人。
继续往里走,心便越来越轻。
我看见一棵巨大的榕树,气根垂下来,扎进土里,又长成新的树干,渐渐地连成一片,这时候我明白了,天国森林其实不是某个特定的地方,而是生命本来的样子,它不在地图的某个坐标上,不在任何一国的疆界里,它在每一个放下了恐惧和欲望的人的心里,只要你能安静下来,看一片叶子在风里落下,听一声鸟鸣在林中回荡,你便已经回到了这座森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