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。我拔出陷在泥里的鞋,打量着面前这座被藤蔓和苔藓几乎完全吞没的鸟居。绀田村东北方的荒废神社,这就是我此行的目标。绀田村东北方的荒废神社
在绀田村住了三天,每个被我问起这座神社的村民都会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——既不是避讳,也不是恐惧,更像是……某种记忆被惊扰后的恍惚,村口杂货铺的老太太摇着蒲扇说:“那地方啊,连鸟都不去落脚。”我问她神社叫什么名字,供奉的又是谁,她只是摇头,说“记不清了”。
我跨过鸟居,石阶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,青苔和落叶铺成了一张厚实而柔软的地毯,脚踩上去连声音都被吞噬,两旁的杉树遮天蔽日,雨后的光线经过层层过滤,洒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淡绿色的雾霭,空气里有泥土、朽木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——不是香味,更像是植物在腐败和新生之间反复循环时留下的记忆。
石阶尽头,本殿的轮廓在雾气中浮现,房顶塌了一半,一根横梁斜斜地插进地面,椽子上挂满了蛛网和细小的菌类,尽管破败至此,它却没有完全显露出废墟的惨淡,我走近才发现,殿前的石板地面被人仔细地清扫过,几片落叶被归拢到角落,像是有人刻意维持着某种体面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,我猛地转身,一个穿着灰色和服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,他的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,眼睛却清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,他没有拿伞,和服上也没有沾到雨水或者露水。
“您是……”我下意识问。
“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这座神社了。”他绕过我,走到本殿前,伸手抚摸那根断裂的横梁,“大概是在你爷爷的爷爷还没出生的时候吧。”
我以为他在开玩笑,但他说话时那种笃定的语气让我没能笑出来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,点上,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慢地盘旋上升。“这里供奉的是山神,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绀田村的老人们叫它‘灰殿’,很久以前,每逢旱年村民都会上山来祈雨,他们天亮上山,黄昏下山,回去的时候每个人的篮子里都满着——不是雨水,是山货,是稻谷,有时候还有自家养的鸡被下在人家的锅里。”
“那为什么荒废了?”我问。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,他带我从本殿绕到后面,那里有一口被杂草半掩的水井,井边立着一块青苔斑驳的石碑,碑上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,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“戒”字。
“这口井里有一块石头,”老人说,“石头上的花纹像一条蜷起的蛇。”他的声音变得轻了,“也不是蛇,是一种长得像蛇的东西,村里的老人说,那是山神的影子,山神赐予了他们太多,他们索性就把山神的影子锁进了井里,怕它走掉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们就不再上山了,祭祀荒废了,石阶长满了青草,鸟居也开始腐烂,他们以为自己锁住了恩赐,从此不用再上山,不用再祈雨,山神会一直留在村子里,起初几年确实风调雨顺,后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粮食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,山货也越来越少,连水井里的水都慢慢变咸了,有人想上山再看看,却怎么都找不到路,那座神社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,绀田村的北面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树林。”
“可我找到了它。”我说。
老人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。“是啊,你找到了。”他把烟掐灭,塞进袖子里,“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,走着走着就找到了别人找不到的地方。”他转身往回走,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住了,“天色不早了,下山吧,记住一件事——”他偏过头,侧脸在雾气里若隐若现,“这井里的石头,只要不动,山神就只是睡着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尾音处有些模糊,像是被雾气吞了进去,等我回过神来,灰色和服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杉树间,我快步追了几步,脚下踢到一块松动的地砖,低头捡起来看时,发现砖缝里嵌着几粒金黄饱满的稻壳,像是刚从谷穗上剥下来的。
我把它放回原处,转身看向那口井,井口幽深,看不清底,但井壁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泛着微弱的光,我记着老人的话,没有上前,只是对着本殿深深鞠了一躬。
下山的路比来时好走很多,雾散了,鸟也开始叫,回到绀田村时已经是黄昏,夕阳把屋顶染成暖橙色,我在村口碰到杂货铺的老太太,她正在收晾晒的被子。
“老先生已经下山了?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看我:“什么老先生?”
“穿灰色和服的,在神社遇到的。”
她停下手中的动作,皱着眉头想了很久,然后慢慢摇了摇头:“神社?绀田村北面哪有什么神社啊,打小我就没听说过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,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。
我走回旅店,摊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见闻,窗外传来虫鸣,绀田村的夜晚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,那几粒稻壳还在我口袋里,已经干得不能再干,却依然保持着饱满的轮廓——金黄色的,就像记忆本身,褪去了所有水分,只剩下骨架,却仍然倔强地保持着生前的形状。
我关上灯,躺在有些发硬的榻榻米上,想着那口井里沉睡的山神,想着那位穿灰色和服的老人,想着杂货铺老太太认真的否认,绀田村北面究竟有没有一座神社,答案似乎已经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有人记得,记得就够了——对一座消失的神社来说,被记住就是它最后的祭祀,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,灰殿就不是真正的废墟,山神也依然是醒着的。
只是不知道,井里的那块石头,还能安静多久。
